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。

  只記得某個難得冬雪暖融的日子裡,他披戴著破舊的斗篷,平靜地跪坐在城堡的邊門求見國王,說有一物要進獻。

  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多深的夜裡就開始等待,只是看他起身時險些不支倒地,便也可以知道那不是一兩個小時的事了。昨天晚上正是這一季冬中最冷的時候,他是如何只憑那麼單薄的衣物撐過?運氣好吧,除此之外也沒人想得出其他理由了。

  他拖曳著腳步緩緩跟著衛兵前行,整夜裡被雪水溽濕的鞋靴在地板上留下水印,廊旁經過的王公貴族與華服貴婦們帶著不善的眼神上下打量,皺眉掩鼻而過,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聲從他們傲慢苛薄的嘴角溢出。

  「哎唷,這是哪兒來的鄉巴佬呢?」

  「這是從邊門進來的,說要進獻呢,不知道在那等了多久了。」

  「進獻?看他那樣子能有什麼好東西?可別獻上了垃圾,當場就被砍頭了。」

  一陣訕笑而過。

  而斗篷下的人絲毫不為所動,只是繼續徐緩前行。

 

  王座上,俊美卻邪佞的國王高舉著酒杯作樂,身上趴著的、腳邊摩娑的盡是衣著暴露的女人,身旁的弄臣不斷變換著把戲,整座大堂盡是轟然恣意的笑聲。

  年紀尚幼的傑諾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,眼裡有著與年紀不相符合的深沉;邊上同樣年幼的艾伯特站得挺直,眼睛直直看向前方企圖掩飾他對王座上淫靡氣氛的尷尬,不過紅了的耳朵已經洩漏了他的秘密。

  這是斗篷下的他進入大堂的第一眼。他深深地看了兩個小孩一眼,緩步到王座前。

  「國王陛下,此人求見說要進獻。」

  「哦?」杰洛德國王挑起一邊眉,搖晃著杯裡的紅酒斜斜瞄了一眼,「你有什麼好東西可以進獻的?如果是垃圾就趕快離開,這是你唯一的機會,等我看到以後你的頭就得留下來了。」

  女人與弄臣們聞言一陣發笑,不斷諂媚著說國王幽默,一旁的傑諾微微皺起了眉,一臉不甚苟同地看向王座下的那人。

  這種來王宮想賭著一夜間受青睞的人,最近實在太多了……就算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被當庭砍頭,這些人還是趨之若鶩。他沒有辦法諒解視人民為螻蟻的父親,更沒有辦法理解搶著送命的這些人腦袋裡都裝些什麼。

  正在他思考著要怎麼樣避免在這麼好的天氣裡又見血時,衛兵已經扛著進獻的物品進來了。那看起來像是一幅畫,被灰暗的絨布包裹著,尺幅極大,幾乎可以掛滿大堂的一整面牆,小小的傑諾跟艾伯特看到都愣了一下,而杰洛德國王此時才饒富興趣的放下酒杯,正眼看向他。

  「唉唷,還頗大的一幅畫嘛?看你這樣子應該不會有什麼收藏品吧,難不成你是畫家?好吧好吧,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,就算這是幅爛畫我也可以不砍你的頭,不過你也知道我只愛裸女畫,可能不會賞你太多錢……」

  杰洛德國王的聲音在畫被立直後絨布落下的一瞬間嘎然而止,他不由自主地緊緊掐住懷中女人的手臂,讓她痛呼出聲。傑諾跟艾伯特也在同一個瞬間傻住了。

  那是一幅女人的肖像畫。她穿著白色飄逸的雪紡紗,隨意地佇立在向日葵花田中,手捧著艷黃色的向日花絮,回眸;美麗純潔的笑顏綻然,亞麻色的微捲長髮飛揚,因為笑而瞇細了的眼眸閃爍著漂亮且神秘的藍紫色光芒,引誘著人去探究。

  毫無疑問,畫中的女人極其美麗,但杰洛德國王仿若無心欣賞,面色有異的他一瞬間推開了身邊所有的人,快步離開大堂。

  「這傢伙惹怒了國王大人!」

  「快抓住他!砍頭!」

  那些國王身邊諂媚的臣子們高聲叫囂道,傑諾從驚愕中回神,起身阻止。

  「通通都給我住手。你們有任何人聽到父王說要砍頭嗎?」

  臣子們面面相覷,「可是,王子,這人……」

  「以父王的個性,要殺他他會待到看完行刑為止。再說你們殺了他,父王很有可能回神後全砍了你們的頭。」

  「這怎麼可能!這……」

  「畫裡的人,是我母后。」

  一時之間,大堂內鴉雀無聲,傑諾帶著艾伯特快步走向從頭到尾紋絲不動的那個人,將他扯了便走。到了隱蔽的角落後,他才將緊握著的手放開。

  「你是誰?你……你為什麼知道……什麼時候……」

  傑諾雖然比同年齡的孩子早熟,現在仍然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,久未見到、思念已久的面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見到了,令他一時之間慌了手腳。

  然後斗篷下的一隻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。那隻手很暖,莫名平靜了他的慌張。

  那人掀開了頭蓋,對著他笑,在黑暗的角落裡,笑顏仍溫煦一如冬日暖陽。

  「我叫羅伯特‧布蘭榭。我是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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